單車的鬥爭，

是21世紀初此時此地灰色文明與綠色文明大冲突的象徵，

意義絕不尋常。

香港年年有志士殉道，

阿祥堅持了卄多年，越戰越勇、義無反顧。

汽車，本來就是又一樣不應該發明的發明；私家車，更是不應該普及的魔鬼，全球暖化的一大元凶。

騎單車和駕駛汽車，心情與感受固然很不同，久而久之，你對社會對世界的看法，甚至對自己的形象，都會不知不覺變得很不同。

單車是一種很特別的交通工具—— 它本身是站不穩的。只有在開動時才左右平衡。跟電單車一樣，人騎在上面不是鐵包皮，而是皮包鐵，若因碰撞或滑倒等原因失卻平衡，上面的騎士會栽下來，尾隨或迎面而來的各種車輛閃避不及，會在騎士身上輾過，或把他撞到其他車輛輪下。

以上是「物理學」的描述。我們想了解單車在馬路上行走的實況（為甚麼那樣危險無助），還要深入認識多種社會與心理的因素。

按照交通法例：單車是不折不扣的車輛（vehicle），在馬路上有充分的權利，可以合法佔用左邊的整條車線（有單車徑的地方例外）。這一點是汽車司機不 明白，或者故意或心理上拒絕承認的。舉一個例，在一條交通繁忙的雙程馬路上，路中心髹了雙白線，附近沒有避車處，單車者絕對有權以單車的合理速度在近左邊 路旁前進，其他較大型的車輛只好乖乖在後面跟著，沒有理由用響號、謾罵、故意駛貼近單車來威脅等辦法，迫使單車停下來讓汽車先行。

當然，單車也不應該故意阻慢交通，以上只是舉例指出，香港的汽車司機跟世上大部分司機一樣，不肯承認單車在路上的合法權利。在他們心目中，單車是多餘的、 麻煩的、不應該在路上存在的玩具或小畜牲，多餘且麻煩。這種心態是完全可以理解，有時值得同情的，如果我有汽車駕駛執照，恐怕一樣會染上。

汽車司機未必天生故意與單車為敵（雖然我不止一次在英國、在香港親眼看到虐待狂的汽車司機，以恐嚇單車騎士為樂，幾乎弄出人命），也未必盡是鹵莽無禮之 輩，但他們總是習慣了只看汽車和行人，而看不到單車。從心理學觀點說，你不習慣期待看到甚麼，往往看不到。這一點單車騎士固然也有責任，他們不穿鮮明顏色 的衣服，晚上不開車燈（無可寬如的自殺行為）、不守規矩亂闖。大多數的單車意外，都不是由於單車技術不精、機件失靈或馬路設備有問題，而是單車騎士判斷錯 誤或大意，以及汽車司機不當單車存在這種心態造成的。  

乾 淨 脆 弱 的 美 麗 神 聖

在馬路上，坐在汽車裡有鐵殼上下左右包圍，永遠覺得自己比騎在單車上安全，事實上也是汽車撞倒或輾過單車騎士多，單車威脅汽車安全少（不用說別的，單車失 去平衡會栽倒，汽車不會；單車那四粒小小又簡陋的剎車膠塊，遠遠比不上汽車複雜的剎車系統可靠）。每此，每一本單車手冊，都教人在馬路上要時刻處處採取守 勢（on the defensive），提防前後左右的凶狠襲擊壓逼。

總之，在我們的馬路上，汽車無疑是趾高氣揚的惡霸，單車是長期提心吊膽的被壓迫少數民族。在大眾的心態改變、整個交通系統設計改變之前，這是騎單車者必須承認的事實。

騎單車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你時時刻刻切身感受到我們這個社會的不平等與不公義，不致因升了職住了洋房之後與社會脫節。目前整個交通系統，都是為汽車而設 計的，行人與單車的需要放在最末。即使像沙田大埔這些有單車徑網的新市鎮，也只有自食其力，行人單車繞大圈，爬上爬下來遷就機動汽車，從來不會相反。

當然，這就是我們的社會，有錢揮霍資源能源的人才受到尊重膜拜（電視報章上名車廣告那麼多，你見過有幾個廣告歌頌清潔寧靜單車？）汽車車主交了牌費，需要 自然受到重視，其他的納稅人都是次等公民。誰坐進私家車裡，身分無形中高人一等，多了一份傲視勞苦大眾的自由，走在馬路行車線正中，強迫偏旁的單車給你讓 路。

對大多數香港人來說，單車是一種放假時的玩意；對有些人來說，單車是有時用來代步的交通工具；對有些人來說，單車卻是一種宗教。

你看到汽車的醜惡罪孽之後，才開始看到單車的美麗神聖。這種價值觀與情緒反應的轉變，不是短期內出現的，雖然或者會有領悟這回事。

汽車是現代文明（尤其是美國式文明）的一種象徵、一個縮影，令人與人、人與自然疏離，習慣依賴、歌頌崇拜高科技，還眾所周知是目前生態的最大敵人之一—— 不單止把人住的城市弄得烏煙瘴氣，吵聲不絕，連鄰近超級公路的森林裡的鹿群也特別多胃潰瘍。

單車不但乾淨、安全（只要汽車不威脅、城市設計者肯定垂青照顧）、省資源能源（我在劍橋的首輛單車車齡三十年以上，而今天的汽車平均不上五年就變成廢 鐵）、有益精神與生理健康、與環境合一、低科技，還——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消除社會階級觀念：車主階級氣燄之可怕，車主階級當然看不出來。我在單車上跟 路上顯然沒有能力做車主的老婆婆、師奶、築路工人、清潔工人打招呼，有時停下來閒聊幾句再上路，有幾位汽車車主一生之中這樣做過？

當單車是一種宗教的人，不但相信自己的做法正確，從中得到安樂，還要付出犧牲的代價。如果你時常以單車做交通工具，你要面對一個不幸的事實、非常可怕的事實：你隨時會喪生在汽車輪下（至少在城市設計全面改變之前，這是現實）。

騎單車上班的人就像森林裡的兔子，生命不斷受分分鐘撲噬過來的獅子威脅。他們仍然要做兔子，不爭相做獅子，只因為他們擇善而固執。（這種精神跟禮拜天聯群結隊客串做兔子遊樂是兩回事。）也正如其他宗教經驗一樣，箇中的安寧滿足是不能用文字描述的。

汽車教的教徒也會有另一種滿足的經驗，他們在路上以百公里時速衝刺時，其視死如歸的殉道精神也一樣值得敬佩。其癡迷之處，一樣令旁觀者嘆息。  

阿 祥 不 駕 汽 車 因 為 ….

據我所聽到的反應，香港觀眾看過《我復悠然》電視紀錄片之後，其中一個最深刻的印象是我騎單車上班。這是最受議論的其中一件事。（「那個人竟然不買車，要踏單車上班，黐線！」）

即使在節目播出以前，認識我較深入的朋友，都認為我最反常（反香港人價值觀念之常）態度之一，是對汽車（主要是私家車）的仇恨。這種態度，十年來在各刊物上寫東西，我都沒有掩飾。

從野鴿居回中文大學上班（佩玲上學）乘巴士火車平均約40分鐘（因為要到墟上轉巴士或到火車站轉火車），如果駕私家車只需10鐘，現在我踏單車，則平均要40分鐘。

「為甚麼你不買架車？」這是去年回港後我最怕碰到的問題，並非因為不懂得回答，而是不知如何講起。明知問者十之八九沒耐性聽我好好解釋，只好十次有八九次隨便支吾過去，扭轉話題。偏偏親友總好像不會忘記這個問題。

大家背後的邏輯，以香港甚至整個西方世界目前流行的價值觀來說，是非常清楚的，像你的收入應該大有能力養汽車，像你的職位應該也會有汽車（我的同事果然絕 大多數有汽車，也沒多少位像我那樣沒有領駕駛執照），像你這樣多活動又忙碌的人當然需要有汽車來省時間，何況你家裡門口有停車場，大學又處處有空位泊車？

為甚麼要養車買車？一般香港人（尤其是私家車主）會不加思索也回答，方便嘛。養了汽車真的方便？說「是」的車主往往口不對心。且不說別的，與修理汽車的車 房打交道一點也不方便，在市區辦事泊車更不方便。如果為求方便，香港人十個有九個每次出門乘的士還省時，而且大多比養車省錢。大家還沒有把許多其他因素計 算在內，有了汽車，無可避免多花了時間做車伕送家人親友這兒去那兒去，照我觀察多位好友的生活，這種時間相當可觀（如果我有汽車，平均每星期恐怕不止10 小時！主要是送女兒上學和接送來訪的父母親友）；而且，有了汽車，我們必然多做許多本來不會做的無聊事，例如入市區行街亂買廢物和上館子吃飯。我精打細細 算過，至少對於我來說，養汽車肯定省不到時間。

西方社會裡流行一句怨婦之言：「老公與他那輛車相聚的時間，比與我長得多。」這個不是笑話，而是有血有淚的後工業社會家庭悲劇。  

劍 橋 單 車 因 緣

我和單車的因緣不是很早開始的。

唸小學的時候，爸爸有一輛單車，有時拿來代步。當時港九市區的交通也不繁忙，我租兒童用的小單車，很快學會踏，也試過跟爸爸這兒去那兒去。

由於練習機會少，我的單車技術一直不精。中學時代平均一年也沒有踏一次。

大學畢業後，有兩次難忘的單車旅程，一次訪臺灣，住在朋友市郊家裡，跟主人踏單車四出遊玩觀光。另一次訪西德，又跟主人踏單車到市郊遊玩觀光。

住在愛丁堡的時候，並未想過要買單車，因為愛丁堡市多斜坡，風又大又刺骨，不大適宜。可是我兩位論文導師（大學裡的高級講師、講師）都非常擁護，一位天天 踏單車上班，車在人在，一位在放假時最喜歡單車長途旅行，有一次居然由蘇格蘭踏車到英格蘭最南端回鄉探親，單程天天不停走了八天。像英國大多數大學教員一 樣，他們兩位都憎恨資本家、不喜歡資本主義、反對代表上述二者的保守黨，二人不約而同在相鄰的選區落力替當地工黨組織做事。（這一點令我完全想不到，因為 我一直以為全世界的大學教員都像香港的大多數那樣滿腦子建制意識，與草根階層對立，投票必投右派。）對他們來說，單車是一種象徵——擁護低科技（他們也激 烈反對建核電廠）、與「無產階級」站在一起（單車永遠是在路上被壓迫的、低聲下氣的，見下文）、保護環境和節省能源資源。

他們兩個對我的政治觀人生觀影響相當大，雖然在政治立場方面，他們比我「左」得多了，至少我不論如何認同社會主義的許多理想，也不會投英國工黨一票，並不 是因為他們人才不濟、分裂嚴重，而是因為他們提出來的政治經濟方法明顯是死路一條——現在連中南海的公公伯伯們也承認了。許多個晚上，我和導師把杯在熊熊 爐火旁談到深夜，他們總是覺得我香港式資本主義味道重，看《信報》社論太多。即使如此，我們對許多問題（特別是前述單車所代表的價值觀）意見非常接近，不 知不覺間我吸收了他們有些價值觀。

三年後，離開了恩師，來到南部劍橋，我才真正開始變成單車迷，很快天天形影不離。劍橋是個學生城鎮，地勢平坦，幾乎人人有單車，單車與人口比例為全英國之冠；上下課時刻，單車遍街遍巷，就像魚群一樣，蔚為奇觀。

在劍橋的生活，是與單車形影不離的生活。人在那裡，車就在那裡。朋友看到我的車泊在某處，就知道我在附近三幾個舖位之內。我的單車是自己漆上鮮橙色的，獨一無二，沒可能認錯。

劍橋大學圖書館門外停車場很小，單車停泊處卻很大，車位以百計，白天往往泊得滿滿，你停了單車在某行某位，若不是天天習慣停在同一個也方，又不仔細記下，回頭在茫茫車海裡，很不容易尋到座駕。

劍橋是年青人的世界，學生一般消費力不強，出入單車代步是省錢的。因此單車店其門如市，戲院旁、街市旁、酒吧橫巷時常堆滿了單車；晚上電影散場，車隊向四 方八面作鳥獸散，車尾紅燈搖曳，煞是好看。陽光下，劍河旁，男男女女踏單車沿岸選好地點，就此把車推倒草地上，躺下來享受自己的天地，比甚麼都浪漫，或者 僅次於談心在劍河上舉世著名的平底船（punts）中。

由於學生來住三年即畢業離去，單車轉手頻繁，報章和報告板上時常貼滿單車轉讓的小廣告，畢業生通常把座駕留給本學院的看門伯伯，由他代為寄售。單車店也時 常買入大批新車出租（對象主要是夏天來玩和來唸暑期班的遊客學生），把七八成新的出租單車割價出售。因此雖然保養單車不便宜（若你不懂得補呔，要交單車店 做，每次收費連抽稅在內至少兩英磅），還是人人都有一輛，早晚與共。

我的第一輛單車是一位中東來的研究員透過廣告出讓的，價錢15英鎊。那輛車已經轉手不知多少次，車齡照大多數人估計有三四十年，英國工業果然有過輝煌的日子！我花了一點錢更換了一些零件，用了時間把車漆得耀目，後來透過小廣告，賣了25鎊。

由於在劍橋時，佩玲上班，我在家裡父兼母職，天天都是由我送女兒到幼兒班（playgroup）處。交通工具就是單車。

原來在劍橋，許多家庭的單車都裝有小椅給兒童坐，有些在前，有些在後，於是父母（大多是母親）可以把幼年子女帶同外出購物訪友，或接送上學放學。我們鄰家 太太近二百磅重，天天騎著小型的Ladyshopper（婦女購物型單車），車頭車尾都裝了座位，車頭坐五歲的小兒子，車尾坐七歲的老大，就此風雨不改上 學放學。

幼兒班設在村裡的中學校園一個角落，中學在村的一邊，與我家相距一英哩。路上我和女兒有傾有講，與每一路過的人打招呼。久而久之，全村人都認得我是單車送女兒上學的爸爸，知道我是Hofan’s daddy，這段日子就此隱姓埋名地過了。

風和日麗的時光，我們一家三口兩車，緩緩遊覽劍河一帶的田野和岸邊，探訪古蹟名勝，那是非常難忘的美麗經驗。後來佩玲再度懷孕，她的單車登報出售了。

劍橋地勢平坦（全鎮只有一條斜坡），馬路沒有急彎之類，汽車不算多，但也有兩個因素，迫使你單車技術與時俱進，一是天氣，一是暑期學生。 英國天氣永遠靠不住，一忽兒天朗氣清，一忽兒狂風驟雨，甚至下雪下雹。騎單車外出，像我那樣出城辦事要走四五哩路（我們住在近郊小村），每次至少半天，隨 時會碰上可怖的天氣。因此，回家途中，甚麼也碰過了，強風、濃霧、大雨、大雪，還有不止一次忽然下雹，波子般大的雹襲來，幾乎遭擊暈路旁，四面空曠田野， 也沒處可避，只好拚力向前，盼早一分鐘回到家門。

一般英國汽車司機和騎單車者都相當守規矩，你在路上習慣了當地環境，可以相當放心踏單車出入。可是每年夏天有四個月光景，劍橋變成了遊客城，最要命的是西 歐各國來幾個星期唸英語的學生，都是十來歲的小子，聯群結隊，騎租來的單車橫衝直撞，視交通規例如無物（尤其是意大利西班牙法國人，心目中簡直沒有這回 事），許多初到貴境，右上左落習慣不改，險象橫生。你跟這類寶貝碰撞親熱上一兩次，單車技術很快攀上九段境界。

英國鐵路局有一項德政，就是除了穿州過省的特別快車（Intercity 125）在繁忙時間外，每個乘客可隨時免費攜帶一輛單車乘火車。於是，我和到訪的朋友都可以把單車放在火車卡上，到附近城鎮下車取回，四處遊覽；有時到鄰 鎮聽音樂會看足球賽，非常方便，因為英國巴士班次是很疏的, 市中心以外的地方，半小時一班已經不錯了，而且收費很貴，所以有單車可以時省錢。

想不到的是我因此可以把車運到倫敦，踏遍這個名城。在單車上看風光，跟乘地下車逐站上上落落是完全不同的。許多次開會議，我都是騎單車到會場；散會後，騎單車到酒吧，然後回旅館酒店，就只欠沒有把單車推進房間共寢而已。

後來回港前夕，單車忍痛賣出（又是比買來價錢高），到最後一刻才送到村裡那位買家處，推著摸著那輛單車，心情就如跟摯友永別，幾乎要哭起來。下星期動手把現時那輛車重新漆上顏色，考慮再三，還是決定不選與舊愛相同的色彩，以免勾起離情。 

死 氣 喉 成 為 兇 器

唸小五時入伍做童子軍，首次全團遠足井欄樹，我們經過途中牛屎陣，掩鼻而過。團長（也是大家尊敬的體育教師）說：「牛屎味不會損害健康，市區空氣才會。」那是我受過的唯一生態學教育，那句也是六年小學生涯唯一不忘的老師雋言。

汽車噴出來的廢氣飽含各樣毒物，其中對人體害處最大的是一氧化碳。單是在美國，每年從汽車死氣喉噴出來的一氧化碳，積聚起來，成為無形無色無臭的殺人兇 手，大家對這種危險耳熟能詳（例如在夏天汽車不開車時關上窗開冷氣、在浴室開煤氣熱水爐不開窗），可是我們整個地區、整個地球不斷讓一氧化碳積聚，世人還 是死不悔改，未見棺材不流淚。自從本世紀開始，地球大氣層裡的一氧化碳含量不斷穩定上升，現在即使人類未因此而中毒，這種氣體大量吸收陽光，可能提高大氣 層高處的溫度，帶來生態災難。

一氧化碳怎樣侵害人體？原來它會跟血液裡的血紅素結合。人正常呼吸時，肺部的血與吸進來的空氣，氧氣與血紅素結合，變成氧血紅素，由血液送到身體各部，供 應所需的氧氣。血液在各站用化學作用的方法丟下氧氣，取回二氧化碳，血紅素與二氧化碳結合，送到肺部，這樣循環不息。倘若人呼吸進來的空氣含有一氧化碳， 一氧化碳會搶著與血紅素結合，產生碳氧血紅素，氧氣與血紅素結合不及一氧化碳容易，因此較少氧血紅素形成。碳氫血紅素是一種非常穩定的化合物，氧氣和一氧 化碳都不容易移置它。因此，空氣裡只要含有極微量一氧化碳，人血液裡的碳氧血紅素都會不斷積聚，理論上終會令到血紅素不再存在。但這種情形永不會發生，因 為未達到這個地步前，人早已死掉了。

若空氣裡含有百萬分之十的一氧化碳，人呼吸12小時，體內的碳氧血紅素就會達到2%。若空氣裡含有百萬分之50的一氧化碳，人呼吸兩小時，結果也會是一 樣。究竟2%的碳氧血紅素會對人體產生甚麼惡果，醫生還在爭辯，未有定論。無庸置疑者倒是若達到百分之五，人的腦部操作受到妨礙，而且會引起動脈脂肪化， 引起西方社會兩種最致命的病症——冠狀血栓症（所謂「心臟病」）和中風。

在市區交通頻繁的馬路上，空氣裡一氧化碳的含量是百萬分之50，在汽車隧道內往往升至百萬分之500以上。

我還需要再找理由解釋自己何以從來不考慮領汽車駕駛執照嗎？  

毒 霧 怪 獸 的 道 德

駕汽車並非必然是不道德的事。

可是，一個人明明無此必要，而天天駕汽車上班，按照我的道德觀，是不道德的。一個人頻頻駕車兜風作樂，只為了娛樂自己，是不道德的。

當然，「必要」是極難界定的。某甲認為是「必要」，某乙大有理由不承認。但我們日常生活也毋須更無可能界定每一件事，才動手做或決定不做，人生不容許你這樣。如果乘火車轉地下車再走一段短路程上班要花50分鐘，駕汽車要花45分鐘，還硬要說是必要、方便，不是強詞奪理嗎？ 或者有些人生命之中只有駕汽車兜風才能鬆弛神經，開心快活（我未碰過一個，也沒有興趣交這種朋友），但是為了自己一時快活，把毒氣噴向周圍的人和動物鼻孔 裡，製造種種癌病，把鉛屑噴向幼童，令他們腦部發育遲鈍，又破壞環境寧靜……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他人的痛苦、討厭之上，如何道德？

人在文明社會裡生活，一舉一動都不免破壞大自然生態的平衡，耗用資源，製造污染，這個事實我們不能不承認，除非大家過文明以前的生活。但是這也不等於說既然無法不消耗不污染，就可以肆意污染浪費。每個人都可以就自己的環境大大減低污染、減少浪費。

坐噴射機製造各式各樣的污染，但這不等於說我們應該從此廢禁飛機，大家不要頻頻為了行樂而坐飛機好了。問題在於開頭第二段的「天天」和「頻頻」。我患了急症時一樣希望有救傷車耗用能源製造吵聲送我進急症室，但我不會天天駕私家車上班。

在其他物質享受方面，我大致也贊成「均富」論——叫窮人逐漸向富人看齊，但汽車（和冷氣機等等）則期期以為不可。我們應該致力爭取實現的，是較公義的合理 道路政策、公共交通服務、城市設計。愈多人買車，公共交通服務愈少人使用，結果只會愈昂貴，而且班次種類愈少，於是更多人被迫買車，如此惡性循環下去，結 果無力養車、無能力駕車（老婆婆、小孩子、傷殘人士等）的人吃盡苦頭。英國就是這樣，火車巴士票價不斷上升，路線不斷縮減，未來只會情況更糟糕。

道路設計和城市規畫改善，方便行人單車，而且大多數人不需要長途跋涉上班，有「必要」天天駕私家車的人自然大減，這才是解決交通問題治本之道。  

單 車 上 的 浪 漫 逍 遙

在外面度過了一段與單車日夕與共的時光，去年回香港，給交通情況嚇怕了。

忽然看到，原來香港許多汽車司機腳踏油門時，是那麼專橫自私的。 整整一年，雖然若有所失，蠢蠢欲動，仍然不敢騎單車，只有一次在郊外租了一輛BMX遊玩了兩小時。近月來，看到有機會可以踏單車上班，也慢慢仔細觀察路上的形勢，再鼓足勇氣，再做單車階級人士。

現在親友還是頻頻關心我的安全，佩玲也擔心。也算幸運的是我上班的路程已有單車專用徑，大部分無需與汽車爭路。

早晚在單車上共約一小時，體內消耗熱量約400卡路里，像我這種年紀性別職業的人，一天約平均消耗2,000卡路里。就如跑步游泳打球等運動一樣，騎單車令你白天更精神爽利，頭腦靈活，晚上入睡更快，睡得更濃。 我上班最開心的事，第一是與學生在一起，看著他們成熟、進步；第二是返校和回家途中，享受一段不長不短的單車旅程。

早上，我在單車上得到開始一天最需要的寧靜獨處（以前是打太極拳，但自從做了第二任爸爸之後，這種奢侈在早上不容易再得）。晚上（許多時下課回家已入黑，有時近九點鐘），星光伴著刮面的風，驅散整日積下來的精神疲累。

近來多區單車舖的生意奇佳，星期日單車日租由18元驟升至45元，單車出售量也可觀，聽說許多人開始買單車上班代替乘巴士。也許是我的錯覺，我們大學校園裡單車也愈來愈多。

這都是好現象。凡是大眾盲目崇拜信賴高科技夢醒，明白到較簡單的科技一樣可以令人生活舒服，因而改變生活方式，都是好事。在城市設計與私家車經濟改變之 前，許多有能力的人士還是「需要」私家車，追求「方便」，這是可以理解的，但這不等於說目前不合理不公義兼且遺害深遠的情況必然永遠下去。